承前所述,今日要讲述的,是我认为对一个人性格与价值观塑造至为关键的阶段——小学的后三年。
思忖许久,还是先以些许篇幅,谈谈这个时期里的几位朋友。
健,即前文提及的发小。我们同年,前四年都在同一所小学。后来他因父母迁居大城市,随之转学。此事于我并非全无征兆,早前便隐约听到同学议论,只是当时未曾郑重道别。而后又因没有联系方式,加之我本不擅主动维系,再见他已是多年之后。人生许多离别,都这样悄无声息,仿佛只是某个寻常午后,有人轻轻带上了门,便再未回来。恰如苏轼所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同行一段,已是缘分。
另一位朋友,约在四年级相识,因前后桌的机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姑且称他为“徐兄”。他待人随和,有一股书卷气,尤爱《三国演义》。受他影响,我也痴迷于那段风云历史,对其中的人物掌故如数家珍。我们的友谊持续到初中,同样因失联而渐行渐远。但我至今仍记得他的样貌,甚至他边走边下意识甩动右手的习惯。后来高中虽曾偶遇,却已不复当年的热络。有些朋友,像特定季节的风,只在那段时光里吹拂,温暖过你,然后去向别处。这并非遗憾,而是成长的必然轨迹。
最后,要提一位“狐朋”类的伙伴,唤他“松”吧。因个头最高,我常年居于教室后排,他便成了我四年级之后的同桌。他鬼点子多,天性乐观活泼,有他在,我的孤寂感便褪去不少。其实人并非讨厌热闹,而是惧怕在热闹中成为透明的旁观者——仿佛身处聚会,人人谈笑风生,唯独自己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也无人递来话头。 这种感受,我后来才懂得。下文的事,便多与他有关。
言归正传。首先要说的,是一件令我至今懊悔的事。四年级时,我仍怯于独自购物。一次午间上学,母亲骑电动车载我。我们说好,下午放学时,她在校门口小摊给我买个指尖陀螺,她付钱,我只需同去。可到校后,那股对与人交涉的抗拒又涌上来。放学见到母亲,我忽然改口,说不想要了,直接回家吧。母亲有些生气,我不解,还顶嘴道:“不买不是省钱了么?”母亲则说:“别的孩子都爱去,你怎么就这么不合群,不愿接触人?”如今我方明白,她的怒意里,藏着深切的忧惧——怕我一步步缩回自己的壳里,与世隔绝。 而真正的悲剧,发生在归途。那天刚下过小雨,路滑。前方两个五六年级的男孩骑自行车在路中打闹,左边一人突然踹向右边,被踹的男孩瞬间失衡摔倒。母亲刹车不及,车轮径直压了上去。
我形容不出那一刻的感受,至今想起,画面依然猛烈地撞击心脏。我和那男孩都被压在车下,我伤得较轻。母亲慌忙起身扶起他,我则懵然爬出。看着人群聚集,世界仿佛在摇晃。母亲颤抖着拨打了120,一同去了县医院。最终,我们承担了那男孩的全部医药费及额外补偿。至于那位踹人的始作俑者,后来如何,我不得而知。这件事像一记闷棍,让我第一次模糊地触碰到“意外”与“责任”的重量。母亲当时的惊恐与后来的承担,让我隐约觉得,成人的世界远非孩童眼中那般简单轻松,每一次出行,都背负着对他人安全的谨慎。 那笔赔偿对我们家绝非小事,但父母从未因此事责怪我,只是更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如今回想,父母默默吞咽了多少生活的不易,只为在你面前维持一片看似风平浪静的港湾。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许多理解,总来得太迟。
四年级时,我坐在后排,忽然发现看不清黑板上的小字了。起初并未在意,依旧沉迷电视与父母的手机——那时母亲也换上了触屏机。我最常玩《水果忍者》,梦里都在切水果。代价很快显现:五年级时,连大字都模糊了,上课全凭猜测和抄同桌松的笔记(他戴一副低度数眼镜)。父母常告诫“近视了就开不了车、当不了兵”,这恐吓让我即便心知肚明,也不敢坦言。见松准备换新眼镜,一个念头冒出:买下他的旧眼镜,这样父母不知,我也能看清,两全其美。
我向他提出,并谎称父母知情。他爽快答应,索价五十元。我家并无给零花钱的习惯,我动了歪念:家里一个旧包里,有些散乱的硬币和纸币。夜里,我正偷偷翻找,父亲忽然进来。我慌称周末想和朋友玩,需要点钱,不想总让别人破费。父亲沉默片刻,从钱包取出五十元递给我,只说:“以后要钱,直接说。” 那一刻,感动与羞愧将我淹没。父亲的信任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不堪。我彻夜难眠,但翌日仍赴约,用那五十元买了玩具枪和塑料子弹,与松及同学在山地沟壑间“激战”整日,并换回了那副旧眼镜。 这个秘密,我隐瞒了整整两年,几次被父母发现书包里的眼镜,都以“帮同学拿的”搪塞过去。
直到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表弟阳来家玩(他是我大舅之子,与我极为亲密,后文再叙),母亲送他回姥娘家后,终于直面质问我。我防线崩溃,承认了一切。那晚,我们大吵一架,母亲哭了,我也哭了。她哭,是因我事事隐瞒,竟戴着别人不合度的旧眼镜伤害眼睛;我哭,一半是觉得自己的“独立”未被理解,一半是深知此事愚蠢,又一次令母亲伤心。我固执地以沉默维持着可笑的自尊,拒绝和解。深夜,母亲几次悄悄进来为我盖被,轻声说着些什么,带着压抑的抽泣。我全都知道,也在黑暗中咬唇落泪。何时与母亲和好,契机竟已模糊。只记得后来,她带我去配了最好的眼镜。经此一事,我方痛彻领悟:孩子那些自以为是“独立”的隐瞒,往往是对父母关心最深的辜负。他们宁愿你坦诚的麻烦,也不愿你自作聪明的受伤。古人云“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那份“计”,有时就藏在看似严厉的追问与心痛的眼淚里。 越长大,越懂得父母当年每一个决定背后的如履薄冰。我们却用一次又一次的叛逆和隐瞒,去撞击他们的心。这或许是成长无法避免的代价,但其中亏欠,需用一生去体察与弥补。孩童时,总以为父母的世界就是下班后那片刻的闲暇,并荒谬地将其等同于他们生活的全部。直到自己肩上有了重量,才知那片刻喘息何其珍贵,而他们将这珍贵,大多倾注给了我们。
我还有一事,需在此向一人致歉。我有诸多舅舅姨妈,母亲排行居中。我的表妹乐,是小舅的女儿,是我这辈第一个女孩,我是第二个男孩,故为她表哥。她幼时学话,唤“哥哥”总发音成“的的”,格外亲我母亲,与我也很亲近。一次她来我家,我们一同折纸飞机。当我耗时良久折成的一只,被她好奇拿捏不慎扯坏时,失控的怒火冲垮了理智——我生平第一次对她厉声吼叫。母亲闻声赶来抱走她,我耳边只剩她受惊的嚎啕。吼出的下一秒,我已悔恨难当。 我冲进房间反锁上门,趴在床上羞愧痛哭。后来,母亲敲门唤我,我不应。乐也抽噎着在门外道歉,邀我同去买零食。那句“好”堵在喉间,终未出声。待门外静寂许久,我才敢开门,她们已离去。晚间,母亲将乐为我选的零食放在桌上,说她早已没事。我悬着的心才沉沉落下。此后,我们联络渐少。在此,我郑重向乐表妹致歉。那只纸飞机轻如鸿毛,而我当时的怒气却重若磐石。孔子说“不迁怒,不贰过”,我未能做到。孩子的世界里,珍贵的从不是玩具,而是共享玩具时那份无瑕的喜悦。我因一时情绪,粗暴践踏了它。 这份愧疚,是我当有的教训。
六年级时,一位和蔼的年长女老师接管数学。一次“开火车”答题,轮到我时哑口无言。她让答不出者站立,并走到每人身边轻轻拍打一下再让坐下。至我面前,她看到我眼中已蓄满惊惧的泪水,手未落下,只轻拍我肩膀便让我坐下了。我不知缘由,或许是泪光让她心软,抑或她认为责打于我这样的“好学生”反会适得其反。但这份不动声色的宽容,我铭记至今。它让我深信,教育不止于知识的传递,更在于心灵的点拨与庇护。 谨以此文,向所有能洞察学生内心、因材施教的老师,致以最深敬意。老师,您辛苦了。
笔墨一旦提起,往事便如潮涌。还有许多未及细说的,眼看时间已过两小时。日后或可另作番外,补充那些遗忘在时光角落的趣事细节。
明日再叙。 ( ゚д゚)つBy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