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告别过去,踏入一片新天地,我总暗自决心要有所改变。然而,迎接我的永远是最初几天的新鲜感,随后,时光便仿佛拥有某种引力,将我一步一步,拉回熟悉的旧轨迹中。
我常思索,为何人的命运总是曲折中藏着意外之喜,欢愉里又掺杂着刺痛。至今,我仍倾向于相信某种“命运论”——在某个关键的节点之后,此前所有的抉择与努力,或许都指向同一个注定的结局。
闲言少叙,让我依据记忆,简单回顾高中生活的第一年。我就读的高中是临清市第二中学,虽然叫着临清市,实际上却是建在康庄镇上的一所公办高中。高中终究不同于初中,最明显的感受是:人变少了,竞争却更显形。在这里,像初中那样轻易取得好成绩已不可能,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我未在本校的附属初中就读,因此眼前大多是陌生的面孔,仅有零星几位有些印象(多是我小学同学)。其中就有徐兄——小学篇章里提到过的那位朋友。一个雨天,在宿舍楼门口,我与他重逢。我们都急着赶去教学楼,他没带伞,我便主动搭话,与他共撑一把伞。时间带来的改变无声而巨大。一路上,我们几乎无言。多年过去,因为某种“从头开始”的偏执,我早已陆续删除了大部分小学和初中同学的联系方式。我只记得,他走路的姿势依旧,右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微微甩动;他应当还热爱文学吧。此后,我们便再无交集。或许是因为高一下学期我开始走读,又或许,我们之间相隔的已不只是距离,而是一种无法重回当初的、温柔的沉默。
整个高一上学期,我以一种近乎“乖巧”的状态度过。没有波澜,自然也避开了许多伤心事。
高一下学期,我们早早面临分科。我深知选择理科是更“稳妥”的路,尽管内心对历史存有偏爱,但学校的资源无法支持自由组合,我便进入了“国学二班”——一个纯粹的理科班级。班主任姓刘,是位英语老师。他上课几乎不说普通话,但若单论英语语法的教学功底,全校恐怕难有比他经验更丰富的老师。
走读的契机,根本上是源于我自身的身体问题与学校环境的冲突。我体质向来不佳,习惯熬夜,缺乏运动,每次体测都如同末日审判;而家离学校很近,姥娘家与校园仅一街之隔。反观学校:没有热水,浴室拥挤,厕所破旧。于是,身体在长期透支后,意料之中地发出了警报。
作为亲历者,我想简单描述一下当时的感受。一次请假在家,我正坐着玩游戏,忽觉喉咙发痒,轻咳两声后,眼前竟是一片刺目的鲜红。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到,死亡并非遥不可及的抽象概念。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至今清晰可闻。 我抱着侥幸心理,祈祷这只是牙龈出血,但喉间的腥甜分明告诉我,血是从更深处涌上来的。第二天,情况更糟,整个人萎靡不振。我将实情告知父母。此前我已自行查阅资料,一一排除不相符的病症后,怀疑是支气管炎。
检查结果证实了猜测:慢性支气管炎。医生开了云南白药止血,并考虑到我是高中生,建议观察几日,若无大碍便可返校。然而当晚,咳嗽加剧,鲜血一口接一口地涌出。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这或许就是我短暂一生的终局了。我走马灯般的掠过了我人生里重要的所有事情,意识模糊间,我看见了幼年生病时依偎在母亲怀中的画面,甚至借着头顶灯光,在天花板上看到了摇曳的虚影,之后就是一个旋转楼梯,我以第三者的视角看着我自己孤独的一步一步向上爬向那望不见的终点。 父亲慌忙拨打急救电话,母亲在一旁轻拍我的后背,拍打声掩不住她心碎的哭泣。那场景,我此生不愿再见第二次。在母亲搀扶下,我颤巍巍地上车,到路口等待救护车。爷爷闻声赶来,年过六旬的他慌张却无从帮忙,只得转身回家抱来衣物与被褥,焦灼地守在一旁。
奇怪的是,最初的恐惧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淡然的平静: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就这样吧。只是对父母,我感到深重的惭愧——养育之恩未报,诸多心愿未了,生命却似乎要仓促画上句点。史铁生在《病隙碎笔》中写道:“命运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而我那时,连挑战的力气都失去了,只剩认命般的疲惫。
救护车呼啸而至。被抬上车后,医护人员快速询问状况。得知我意识尚存,我用力咳出几块近乎凝结的血块。颠簸中,我被送入临清市华美医院。一系列检查后,我住进了病房。输入凝血血清后,次日医生建议手术切除受损部分。父母坚决反对,我也不愿。约半个月后,情况稳定,我得以出院。又经过约一周家中观察,我终于重返校园,并自此申请了走读。那份熟悉的、与周遭若即若离的“陌生感”,再次悄然包裹了我。
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我的学习进度已远远落后。我常在缺乏前置知识的情况下自己摸索,加之不擅主动请教,本就孱弱的基础,便这样铸成了。返校时已临近暑假,后来又因感冒断断续续请假。假期前夕,我已将书本提前送回家,上完最后一节课,便径直回到了家中。
我的高一就这样仓促落幕。
如今回想,高中生活并无太多轰轰烈烈的记忆点。与那些热情洋溢的同学相比,我的激情仿佛早已在初中时代的巨大落差中被消磨殆尽。平凡,成了我当时最大的奢望;而父母对我的要求,也只剩下最朴素的一句:健健康康就好。
这就是我高一岁时的粗略轨迹——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一个在角落独自生长、偶尔孤芳自赏的人。
我们下一篇再会。
(˶‾᷄ ⁻̫ ‾᷅˵)


